十六世纪是明王朝统治的黄金时期。在这百年里，富庶的江南开始出现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萌芽，往昔束缚知识分子思想的程、朱理学开始衰微，王阳明，李贽等人重视个性，推崇“真”、“童心”的思想逐渐为市民社会接受；略早于归有光的沈周、祝允明、唐寅、文征明等人已培植了张扬创作主体个性，表达市民社会“真精神”的文化风尚；与归有光同年的唐顺之从理论上清算了前辈“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拟古主张，要求文章中要有“真精神与千古不可磨灭之见”(唐顺之《答茅鹿门书))。这一切都为归有光散文成为“明文第一”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归有光把前人的散文创作经验总结为“龙门家法”与韩欧神理，钱谦益说他“家龙门而户昌黎”，这表明他对司马迁、韩愈、欧阳修是无比推崇的。他不仅注意吸收传统文化的精华，而且也能诵过实践历练阅历、丰富文采。他长期生活在昆山、嘉定乡间，授徒治学之余，还能参与各种社会活动，是当地民间组织抗倭斗争的一位英雄。这一点与比他小14岁的徐渭极其相似。

归有光对当时社会中的妇女的命运有较深切的思考，他也在《答唐虔伯书》里阐述的“天地正义，沦没几尽，仅仅见于妇女之间”的观点，至今仍可让女权主义者倍感振奋。明乎此，《项脊轩志》里对归氏三代妇女的深情叙写绝非一时兴至，而是酝酿既久，蚌病成珠。

一、积累·整合

1．补充注释

(1)轩、阁：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轩”与“阁”是不同的建筑。“轩”指的是殿堂前屋檐下的平台，一般供望远或游观之用，与“台”、“榭”属同类建筑。“阁”与“厢”、“殿”、“观”属同类建筑，指的是正房之外的供游息、远眺、供佛或藏书之用的建筑物。阁的平面呈方形长方形或多边形等，一般四周设塥扇。《项脊轩志》原文中称项脊轩为“南閣子”，“閣”字除与“阁”通假外，另有一意，专指小门。“南閣子”在归家指的是那座“北向”的荫边有小门的房子。当时人们的常识是“轩”，“阁”不同类，所以归有光妻子魏氏的姊妹无法理解，才会有这样的疑惑：“闻姊家有閣子，且伺谓閣子也?”

(2)啸、歌：首先，这是两种独立的发声活动：“歌”是有韵律的吟唱，“啸”则是大声模仿自然界各类声响而进行的呼叫。其次，“啸”是汉魏以来知识分子展示自由个性、潇洒风神的标志性活动方式。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即有“登东皋以舒啸”的狂放之举，归氏“偃仰啸歌”寓有此意。

2．文章结构

全篇分正文和后记两大部分，凡六段。前四段为正文，写于作者十八岁时。后两段为后记，补叙了正文写成以后十余年间事，写作时间当在作者三十一岁以后。

首段紧扣题目，落笔即写项脊轩，着重刻画其修葺前后的变化。 

第二、三两段是文章的主体。首句一转，承上启下，“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多可喜”收束上文，“亦多可悲”统摄下文三事：叔伯父的分家；老乳母的深情回忆和指点，勾起作者对先母的追念；以及先大母对自己的爱抚、教诲和期望。

第四段是补叙，以富于生活实感的琐事作点染，表现项脊轩内外的寂静清幽以及对人、对屋的深厚感情。   

第五、六两段是后记，重点是从项脊轩的变迁中抒写对亡妻的怀念。这两段，不论从时间的推移(以“后五年”、“其后六年”、“其后二年”概述，行文简洁)、人物关系的变化(由先母、先大母写到亡妻)和感情的发展(愈益亲近探挚)来看，都是正文部分的自然延续和补充。

3．三幅人物画

第一幅，画面上三个人：居于中闺的少妇，隔壁的乳母和乳母怀里的婴儿。

    第二幅，画面上有两个人：一个是“束发读书轩中”的少年，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祖母。

    第三幅，画面上也是两个人：一对年轻夫妻。妻“时至轩中”，或询问古事，或倚桌读书；有次“归宁”，回来时转述诸小妹语：“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

三幅人物画有两个共同特点：一是写的都为安静温柔的女性，外面柔和，内心热烈；二是着重写她们的语音和神情，呈现出一种素淡、平衡、和谐的状态。

二、感受·鉴赏

1．文章风格

    这篇散文记叙的是家庭琐事。作者用冲淡的笔意，把米盐琐屑的日常小事娓娓道明，语言朴素、自然，不加涂饰，感情真挚饱满，具有一种特殊韵味和内在的感人力量。

    2．剪裁布局

叙事讲究精选材料、巧于布排。文章所写的都为日常小事，琐碎巳易雷同。祖母、母亲和妻子是归家的三代媳妇，她们和作者发生的亲情故事大同小异。但在作者笔下却各有侧重、各具特点。祖母的材料侧重期许，叙述的方式采用自己的回忆，属实写；母亲的材料侧重关爱，通过“老妪”的回忆叙述往事，属虚写；妻子的材料重在表现夫妻间的相互理解和濡沫深情，妻子来书房学习书法，“转述小妹语”二事是实写，种枇杷树为虚写，这三则材料所处时间不同，但均与项脊轩相关，所以清代作家梅曾亮就用“借一阁以记三世之遗迹”一语来概括《项脊轩志》的布排特点。除此之外，这三则材料所具备的“互见”特征也值得提请读者重视。归有光深研《史记》，司马迁独创的史料“互见”法，归氏显然习有心得。祖母的材料中有了期许的意思，母亲的材料里就不必再提，可侧重关爱。两则材料放在一起，所表现的是综合的意思：她们都关爱过作者、对作者充满期许。归母对归有光的学业抓得很紧，在《先妣事略》里归有光回忆自己七岁时有一次半夜里被母亲叫醒背诵《孝经》。《项脊轩志》回忆母亲时却不涉及此材料，说明归氏对文章的剪裁布局是相当用心的。

3．细节描写

这篇散文的细节描写集中在写景和写人上。文章开头一节描绘修葺后的项脊轩内外景致的文字，除了注意写景的层次：由内而外，由白昼到月夜；写景的角度变化：由听觉到视觉，由静态到动态，作者绘就的两幅细腻真切的小鸟啄食图和月移桂影图，也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静谧中显现出人与自然的和谐；“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祥和里透露着家居夜读生活的温馨。这些写景画面的精致化处理，让我们想起郁达夫《故都的秋》里对槐树下扫帚丝纹的描写。

   文章在写人方面的善于选用细节“拘定”所写对象的“魂”，明人黄宗羲早有总结。他在《明文案·张节母叶孺人墓志铭》里写道：“余读震川文之为女妇者，一往情深，每以一二细事见之，使人欲涕。”具体到《项脊轩志》写人的文字，这些“细事”主要有：写母亲仅是一句嘘寒问暖的问话，“儿寒乎，欲食乎?”一共六个字。写祖母的篇幅多了些：话语共三句，其中一句还是自言自语；事情两件，一件“以手阖门”，一件“持象笏至”。写妻子的那节文字是作者三十一岁后增补的，内容较多些，但也不外乎两件具体的事：一件夫妻闺中对话；一件妻子死之年种下枇杷树。文字的简，一方面是作者精心选材的结果；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唤醒读者参与再造想象活动的热情的需要。试以写母亲为例，作者为什么不写母亲如何关爱自己，而要写母亲如何关爱姐姐?为什么母亲“尝一至”项脊轩的行动会让“老妪”感动不已?对爱思考的读者而言，通过揣摩会渐渐明了大家庭的少奶奶亲自去佣人房间了解女儿的起居饮食，其慈爱达到了何等程度!还有写妻子一节文字，除种树一事广受称赏，“述诸小妹语”一句话更耐咀嚼。话中内容关系“阁子”固然出于“尊题”的需要，但妻子能把在娘家与妹妹们谈话的内容带回来告诉丈夫，夫妻间的情分之深也就不说自明了。细节描写里简约的文字就贵在其背后的“繁富”。

[1] [2] 下一页